“我要去。今天就走。”
大家都看着岳昆仑。没有人劝,劝也没用,他们了解岳昆仑。
弟兄们都站着,岳昆仑挨个跟他们抱了。他们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见面。
“让我们送到车站吧。”费卯说。
岳昆仑笑下:“别送了,送了更难受。”
“我不会忘记你的。”嘎乌说。
岳昆仑在他肩头用力抓下: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剃头佬不由分说地把岳昆仑的行军包挎上。
岳昆仑没再坚持,他一样舍不得剃头佬。
两个身影在灰蒙蒙的天气中远去了。
“还会见着他吗?”嘎乌似乎在自言自语。
“会的。英雄是永远不会死的……”费卯眼里盈着泪光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,一个个中国官兵从镜头里走过。眼皮慢慢阖了下来,最后一线图像快消失的时候又猛然睁开。不能睡,绝不能睡!藤原冷野把刀刃慢慢刺进大腿皮肤,尖锐的痛感像根烧红的钢丝在身体里游窜。藤原冷野趴在一个孔洞后面,那个位置是天花板和屋顶的夹层,逼仄、黑暗、潮湿的腐味、手指伤口溃烂散发的恶臭,就像被埋在地底的棺材。被活埋大概也就这个滋味,但藤原冷野不在乎,一点也不在乎,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他忘记自己在这个位置潜伏了多久,他已经模糊了时间——天亮,天黑,天亮,天黑……下雨了,雨停了……云散了,云聚了……不知道多少张面孔从他的瞄准镜里经过,但那些都不是他等待出现的脸。那个中国狙击手到底会不会从车站走?他不知道,他只能等待,也许只是在等待一场幻觉,但他必须等下去,他需要一个结果。
站台尽头两个人慢慢朝这边走,是岳昆仑和剃头佬。
“痛苦如此恒久,像蜗牛充满耐心地移动,快乐如此短暂,像兔子的尾巴掠过深秋的田野……”藤原冷野低声念一首诗。
“这样一直打下去你不累吗?”剃头佬问。
“累。”
“你哪点像累了?累你还大老远跑去松山打。”
“等把日本人打出中国就不打了。”
“我没有你那样的心劲。我累了,不想打了。”
“怎么打算的?”
“离开部队,跟排里几个弟兄一起留在缅甸。”
“……也好。等打完了仗,我回来看你们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剃头佬停住,“我可等着你。你这港都可是说话算数的人。”
岳昆仑点点头。
剃头佬嘎嘎地笑:“找个女人下一窝崽等着你。”
剃头佬的笑容格外灿烂,岳昆仑用力揉一下剃头佬的头。
藤原冷野扣下了扳机。也许是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,也许是体力接近虚脱的边缘,也许是失去右手拇指的依托……没有也许了,他打偏了,在最需要打中的一次,他打偏了。命运就像一个玩笑。
剃头佬胸口喷出一蓬血雾。岳昆仑步枪上肩的同时完成了压栓送弹。